浮光·染·映

这一场雨已经迟到了很久。缺少一二场这样的雨，似乎冬天就来得不很确切，气候迟疑不定。

像等待一场判决一样的，望天，等待一场雨。

两天的灰霾之后，它来了。

躺在床上听雨是最惬意的一件事情。叮咚声远远近近。雨极细极密，还无法将天地万物敲成黑白琴键，只是那水汽聚久了，终于成为溜溜的一滴，沿着它该去的方向，先是蹑手蹑脚地缓缓滑动，然后极其迅疾地进入空气——咚。敲在人的心上，漫不经心的，仿佛一段极其悠远的时光。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水滴在黑暗中散漫地一声一声，没有节奏，忽疾忽徐。我并看不见。但树丛之间仿佛有另一双眼睛，被这初冬的冷雨打湿，显得格外空明。

冷雨，是的。冬天真的冷起来，冷到骨子里来，是从一场冷雨开始的。冷雨打在你的肌肤上，若汪着不动，便会像一块薄薄的冰，让人想起天山童姥。一下子，那冰冷就钻进皮肤去了，不见了。人却实实在在地被冰了一下。冬天就来了。

这么冷的雨，是可以把各种嘈杂的声音也冻结掉的。天地间倏忽就只剩下了雨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滴滴嗒嗒。以往的夜里那些远远近近的喧嚣呢？它们一定是被雨冻住了。它们冰冻在了这场冷冷的雨里，心甘情愿地静默了。因为，大家都要听雨。

听着听着，耳朵就不是耳朵了。就在雨的声响里听出了黑暗中的纹路；听着听着，又听出了冬天的气味。

最干脆的一声，来自阳台上的铁皮板，光滑得毫不犹豫；若迟疑了，那必定是略微生了锈的栏杆。再抚摸过去，是疙疙瘩瘩的地面，沉闷而低落的喟叹。打在树叶上，是动情而有质感的声响。最喜欢的是冷雨落入了一个小小的水洼——咚——颤颤悠悠，饱满得令人陶醉，那种震颤能从指尖酥麻到心底里。

这种若有若无的雨滴带来最为明显的颓然气息。是冬天的气味。

不知你是否发现，阳光灿烂的某个日子，并不经常能勾起我们对相同天气的回忆。但雨夜是让人回想起雨夜的。下雨的夜晚，这种氛围对回忆的帮助，似乎比月夜都更为明显。所有的下着冷冷冬雨的夜，似乎都回到了我的面前，是我伸手可及的梦幻。它们重叠着在蓝色的台灯光前排好了队，等着我一个一个去穿越。而窗外的树叶们在冬夜中做着暗绿色的梦，公路做着灰色的梦。冷雨让这个世界变成了一个透明的梦。我搁下笔。雨声大起来了。地上涓涓的细流，汇向了远方。

久病床前无孝子，大概问题并不全在旁人身上，病中人多少要承担一点责任。

因为生病让人变得冷漠，对旁人冷淡，对世界漠视。

也不是很难理解。生病了，原先多少放在别人身上的精力全部都收了回来。只有那一点目光，要怜惜自己，要忍住病痛，要保持尊严，实在也没有多少力气，再去关注别人。

十年前我的外婆去世，得的是绝症。我是她最珍爱的孙女，得过无数她手织的围巾和毛衣，朴实而深沉的爱。病中，我去看她，她只是背向我，不理睬。十年前我不能够理解，觉得生病让外婆变了一个人，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因为不懂得，所以少了慈悲。

现在想来，只是痛苦太盛，世界的焦点都凝聚在个人身上，灼灼地亮，其它地方就暗了。

如题。依旧是别人的签名。原谅我剽窃成性。

只是喜欢这句话里面的大气和深情。一份藕断丝连的眷恋，和丝丝缕缕的遗憾。

有眷恋，有遗憾，而仍然是月白风清和释然的；也通透，也明白，但也仍旧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的——我们这样走过一年又一年。

如果说06年于我而言是一个剧烈的转折，上下两个半年，分成截然的色彩；07年就是一段匀称的路途，对我的意义，是以工作的身份，过完了整整一年。有些惘然地去看自己的转变，细节模糊，而显著的棱棱角角还是闪现了锐利的锋芒。它们告诉我：我在这样变化。一边变得更好，一边变得更坏，像一个初学的旋转的舞者。拙劣的姿势。没有能够好好控制平衡。有时候，眼见着自己朝某一个方向急速坠落，还以为是在做美妙的滑翔。然而太过清醒的人终究难得有滑翔到底的机会。这一年，常常如此，仿佛悬崖勒马，却并不知值得与否。只是仍然遵循内心的想法，并觉得能这样依然是好的。我不改变。

也有觉得快要撑不过去的结点。大片大片的不停顿的抑郁，不能及时大哭即时发笑，似乎一切行为都不应当，只能够任由自己毁坏。虽然最后也没有毁坏。对于这样的时候，不愿意叙述太多，只是已经过去，我会学到更多，也会做得更好。或者依然是什么都不做，但是，有安静平和的心。这样的安静，不是晦暗的，是明亮的，向上的。像很多人希望而我也希望的那个样子。

每一年都会舍弃一点点，或者很多。07年并无例外。遗忘是一种本能，就像人要生存。我们是成年人，很多事情都会明白懂得，之所以不顾不管地拉扯，有时候只是太过宠溺自己。而陷入了更大的痛苦。最终明白过来，还是遗忘最有利于释放和成长。不能爱的话，尽量不要恨。恨让人像生病，对世界失去信心。

反正，许多故事并无下一句。07年也如此。

最后的时光，也许不是最好的时光，但一定是最令人心生感触与眷恋的时光。

并无下一句，也值得珍惜。

身陷于病痛之中容易使人变成怀疑主义论者。

从怀疑药效开始，

一直怀疑到生活的乐趣和人生的意义上去。

尘封岁月的签名：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鉴于该签名的经年不变，我得承认，看来没钱的确是很大的问题，对这位同学来说。

不过今天要谈的不是钱，而是那个签名本身。自从看了黄集伟的《语词笔记》第六辑，《小规模荡气回肠》（真是一本好书，有趣得相当靠谱），我就对这类精简短小又充满自嘲自恋自虐自省以及他嘲他恋他虐他省的句子好奇满满，并不遗余力地查找之，小有所得。

这一句便是佐证。这个句子——……不是问题，问题是……，以黄集伟的定义，属于延展性极好、适用范围极广的语句。如下，我们可以放进许多词汇重新组句：

数钱麻烦不是问题，问题是数的钱不是自己的；

失恋不是问题，问题是无恋可失；

答案错误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答案。

甚至，

有问题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问题。

关键是这些新造的句子都没有原句来得简捷深刻一目了然。这就见出原创的好来。

那天又出来一句：喜欢不是问题，问题是能喜欢多久。

起因是和玲儿聊。看小妮子一脸幸福。她说，在一起的两个人，应该是你想要和他一起成长，想要看看他能够变得多好，想看他30岁的样子，40岁的样子，甚至70岁的样子……想看他微笑的样子，发脾气的样子，甚至流泪的样子……这样的人。才可以。在一起。

我就接了那么一句。小丫头点头称是。

不知道是对别人没有信心，还是对自己没有信心。

反正，喜欢太容易，一直喜欢却很难。

以上三个关键词分别来自两个男人：一首歌；一篇绘画文字。

《烟圈和肥皂泡》，林一峰：

爸爸点起一根烟
呼出小小的烟圈
跟我的肥皂泡在空中追逐转眼不见
他没有太多表情
多喝啤酒少说话
总是走在前面让我们乖乖加速步伐
肥皂泡化成啤酒泡沫
躺在千里外的酒吧里
二手烟取代新鲜空气
我跟他却从未如此接近
沉默不等于寂寞
背影不等于孤独
距离让我们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他总是有点拘束
现实有一点残酷
但一切牺牲成就了一个肩膀可依附
肥皂泡化成啤酒泡沫
躺在千里外的酒吧里
二手烟取代新鲜空气
我跟他却从未如此接近
肥皂泡飘到好远好远
飘到多年后的酒吧里
又再跟烟圈追逐在空中
一口酒再让我跟他一起

《老剧本》，几米：

为什么故事总是如此安排？当小约翰抬头仰望生命的丰满甜美时，老约翰却低头沉浸在繁华落去的悲凉中。

幸好故事中总有这样的画面……

小约翰轻轻地靠着老约翰，老约翰也轻轻地靠着小约翰。

基本上，女人写父亲，和男人写父亲，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是你，你会怎样写？

如果是我，我会怎样写？

没想好。

但我亲爱的爸爸，快要生日了。

不久之前的夜里接了师傅的一个电话，絮絮叨叨地讲。说了林一峰的《思生活》，其间还哼了首歌。

讲电话，半是甜蜜半是忧伤，没有来由。语言是苍白的，情感则不然，所以词不达意又有什么关系。

有的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一个朋友，现在正与袋鼠以及我最喜欢的考拉为伍的朋友。

可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还没有忘记。

我怀着同样的心情想他，半是甜蜜，半是忧伤。

联系已经变成没有，想念却不然。像风吹起叶子，一下子就击中了，然后翩翩地飞。

我不去刻意夸大。有的时候沉默是宝贵的，在时间里，它们像冰凉的水，镇静了一切变形的语言和行为。

在小叶子的婚礼上，我想起我的那些非亲非故的姐姐们。她们现在幸福吗？

她们在我的生命里，美好地盛开着。在很早的时候，我通过她们，来揣测我的人生。当然没有全对，可是也没有全错。

我陆陆续续地想起一些人，我想我是不是老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我完全没有写过一个字，我的手在键盘上动，屏幕上的字我却不认识。不能通过文字来辨认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念着你们。

知道我在想你吗？

我敬佩或者说喜欢懂得自省的人。自省是一种美德，很大的美德。

请你不要一听到“反省”两个字就想到检讨书、批评和自我批评，虽然这样的联想很符合中国的国情和本人教育工作者的身份。我要说的反省是那种——怎么讲呢，细微的、安静的、只关乎自身的、虚实结合的、让人沉潜的、有着塑造人的巨大力量的、无时无地不可发生的……审视和思考。说起来很重大，其实很平常的那种，你明白了吗？

始终觉得自省跟年少时候所受到的例如“吾日三省吾身”之类的谆谆教诲无关。都说孔老夫子的影响巨大，也没见国人多懂得反省自己。在中国，还是狗咬狗、狗咬人或者人咬狗的传统比较深远。报纸上叽叽喳喳嘈杂喧哗的似乎都是民主的讨论，看久了就觉得还是貌似讨论的指责怨怼多。奇怪，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浸淫在儒家的思想之中么？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自省是天生的，虽然天生的美德是很少的。

自省关系到一个人的责任感问题。一个有着强烈责任感的人必定是一个善于且乐于自省的人。反之亦成立。这是一个小民的朴素的判断。本着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勇气，我常常对能够站出来自我反省并承认错误的官员心存预设性的好感，尽管事实上很多此类自省可能是一种政治秀。相比之下民间就好多了，就可以不用怀着那么多的怀疑之心和忐忑之感了，所以我对能够站出来自我反省并承认错误或者哪怕不承认错误而只是单纯地省视自己的布衣们，更加心存好感。

这种好感通常和一种信赖感联系在一起，成为我选择朋友的一个重要标准。

我是想说，很多事情，我们反省了，也不一定会改。真的。好像那个谁说过的，我知错了……但是我不改；我记得我欠你一份情了……但是我不还。

有一种令人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的痞。真的，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这样痞痞地过着的。但是，我还是觉得反省了比没有反省的好。在自省中经过的日子，充满了密密实实的质感，生活因而有了我一直追求的滞涩，和缓慢，显得不那么白驹过隙，电光石火。